走进东汉普顿的Bioscleave House,第一件事不是欣赏空间,而是重新学会怎么站。厨房整个往地面中央下陷,客厅的地板像野地一样有起有落,垂直的杆子立在四周,让人失去平衡时有东西可以抓。窗户开在不太合理的高度,卧室绕着中央区域以奇怪的角度排列。在这里煮一顿饭,需要一点专注力。

这栋房子完成于2008年,副标题是「延寿别墅」(Lifespan Extending Villa),是Arakawa与Madeline Gins「进程建筑」(procedural architecture)在美国的第一件建成作品。两人把它形容成一座交互实验室:崎岖地面会让人一直处于试探状态,持续与空间协商。这种对身体的高度警觉,被他们延伸成一个更大胆的主张——建筑或许能帮助身体不断重新调整自己,理论上可以无限延长人类的寿命。

从语言研究走到黑暗迷宫
这个想法不是凭空冒出来的。Arakawa与Gins的合作始于1960年代的研究计划《The Mechanism of Meaning》,主题是语言、感知,以及人如何理解世界,后来这场探问慢慢从纸上走进三维空间。1988到1990年间完成的《Stuttering God》,让参观者在完全黑暗中摸索前进,靠不同的材质与偶尔出现的微光找路。到了2002年出版的《Architectural Body》,两人已经开始质疑「盲目追求舒适」这件事,主张建筑应该不断惊扰感官,而不是让人习以为常——这和整套「让居住变轻松」的家居设计史站在对立面。

1994年于冈山县奈义町当代美术馆完成的《Ubiquitous Site Nagi's Ryoanji Architectural Body》,是他们第一件永久建成的建筑作品,也依附在矶崎新设计的美术馆上。参观者从阴暗入口爬进一个明亮的圆柱形空间,脚下的地板是倾斜的。两座京都龙安寺庭园的缩影在弧形室内彼此相望,固定在地面上的元素又以不同比例出现在天花板上,地板与天花板的界线开始变得不可靠。美术馆把这种体验形容成新生儿尚未学会如何组织视觉消息之前的感知状态——这个比喻后来成为Arakawa与Gins建筑观的核心:成年人靠一整套空间知识活动,他们的空间就是要一片一片把这些知识拿走。

从养老公园到真正的家
1995年,两人在岐阜县养老公园开设Site of Reversible Destiny,把感知实验放大成一片18,100平方公尺的人工地景。椭圆形场域(Elliptical Field)位在山脚下的凹陷盆地,被148条路径切割,地面上还画着不同比例的日本地图。斜坡上散布着取名为「想像的脐」、「精确之岭」等展馆,地面持续变化,逼身体随时调整。园区里的Critical Resemblance House里,一座迷宫把墙壁与家具切成不完整的片段;1997年加入的Reversible Destiny Office,则在脚下铺了另一座不平整的迷宫,并把同一图案重复在天花板上。

从公园跳到住宅,才是这套理论最奇怪的一步。2005年落成于东京近郊的Reversible Destiny Lofts Mitaka,由堆栈的几何量体组成九间公寓,外墙漆上十四种颜色。每个单元内部是一个围着中央厨房的圆形房间,地板由不平整的夯实材质铺成,室内立着几根杆子供人扶握,家具可以吊挂在天花板的挂钩上,随时重新配置。这里的挑战是要熬过重复——再怎么奇怪的环境,住久了也会变得熟悉,两人给的答案是塞进足够多的变化,让「居住」这件事不会彻底自动化。

Bioscleave House把这套逻辑搬进更完整的住宅尺度。255平方公尺的室内围着下陷的厨房展开,陡峭的地面环绕中央区域,开放房间往四周放射,入口要越过斜坡才能抵达,另一条路线则穿过一个像迷宫的地下室。它把日常动作变成一连串需要解决的小问题。
Arakawa本人反复谈论死亡是可以被抵抗的,两人也确实把整套建筑哲学创建在这个极端主张上。这个说法很容易吞掉其他所有讨论,但如果放着让它就这样待在那里,这些建筑反而更有意思——它们替一个建筑师很少认真问的问题给出实体答案:如果你真的相信环境能直接影响一个人能活多久,你会怎么设计?从奈义町的倾斜房间,到养老公园,再到真正有人居住的公寓,Arakawa与Gins一路把这个问题往前推。至于「延寿」是否成立,素材里没有任何后续追踪或用户反馈可供佐证。






